局外
张子恒
终有一天，你会静下来，像个局外人一样回忆自己的故事，然后笑着摇摇头。
这话听着玄乎，跟村口老王头说“人生不过一碗粥”似的，初听觉得是废话，咂摸咂摸，又觉得废话里藏着点真东西。
我活到这岁数，头发白了不少，肚子鼓了一圈，酒喝不动了，觉也睡不踏实了，倒是越来越喜欢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发呆。手边放着一杯晾温了的茶，茶叶沉在杯底，像一群游不动的鱼。这时候，脑子里就跟放电影似的，那些早该忘干净的事，那些以为埋到地底下的人，冷不丁就冒出来了。
年轻的时候，我觉得自己是个人物。跟县城里那帮狐朋狗友吹牛逼，说将来要干一番大事业，要挣大钱，要让瞧不起我的人都后悔。为了这个牛逼，我真没少折腾。先是跟着人去南方倒腾小商品，火车挤了三天三夜，脚肿得跟馒头似的，到了地方才发现，我们进的货，在当地夜市上论斤卖。折腾了大半年，钱没挣着，还亏了爹妈攒的几千块血汗钱。回来的时候，灰头土脸的，在村口碰见隔壁二婶，她上下打量我半天，说：“回来了？外面不好混吧？”我当时脸臊得通红，梗着脖子说：“是我不想干了，没意思。”现在想想，那股子硬撑的劲儿，跟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似的，可笑得很。
展开剩余72%后来又迷上了写诗，觉得自己是当代李白，天天对着月亮摇头晃脑，写些“愁绪如麻剪不断”之类的句子。还把诗寄给省城里的文学杂志，天天盼着回信，盼得望眼欲穿。结果信是来了，就一句话：“内容空洞，缺乏真情实感，不予采用。”我当时气得把信撕了，觉得那帮编辑都是有眼无珠的蠢货，根本不懂我的才华。现在再翻出当年的诗稿，自己都臊得慌，那些句子，酸得能掉牙，比醋坛子还酸。
年轻时的爱情，更是荒唐得离谱。看上了邻村的小芳，觉得她一笑，整个世界都亮了。为了追她，我天天绕远路去她打工的厂子门口等她，给她买冰棍，买瓜子，还把省吃俭用攒的钱，给她买了一条红裙子。那裙子，我现在还记得，二十块钱，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。结果呢，小芳跟着一个开理发店的老板跑了，那老板能给她买金项链，能给她买高跟鞋，这些都是我给不了的。我当时哭得死去活来，觉得天塌了，地陷了，人生失去了意义，还跑到村后的山头上，对着山谷喊：“小芳，我恨你！”喊得嗓子都哑了。现在想想，那点情伤，算个屁啊。
人这一辈子，就跟走夜路似的，总以为前面有光，结果走着走着，不是踩进泥坑，就是撞到树桩。那些当时觉得熬不过去的坎，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夜晚，那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尴尬，现在回头看，都成了笑话。
记得有一年冬天，生意失败，兜里揣着仅剩的五十块钱，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。我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蹲了一夜，冷得直哆嗦，看着别人大包小包地回家过年，心里酸溜溜的。当时觉得自己太惨了，简直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。后来实在没办法，厚着脸皮给一个老同学打电话，他给我转了两百块钱，才买了车票回了家。现在跟老同学喝酒，还会拿这事打趣，说当年要不是他，我就得在火车站冻成冰棍了。老同学说：“你小子命硬，冻不死。”可不是嘛，命硬得很，折腾了这么多年，还活得好好的。
还有一回，跟人合伙开饭馆，被合伙人坑了，不仅没挣钱，还欠了一屁股债。天天有人上门要债，吓得我不敢出门，躲在家里，连电话都不敢接。那段日子，头发大把大把地掉，晚上睡觉，一闭眼就是债主的脸。当时觉得，这辈子算是完了，翻身无望了。结果呢，咬咬牙，去工地上搬砖，去夜市摆摊卖烤串，一点点地把债还了。现在想想，那些日子虽然苦，但也挺过来了。
人啊，就是这样，当时觉得天大的事，过个十年八年，再回头看，都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。就像小时候摔了一跤，膝盖磕破了，哭得惊天动地，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好不了了。等长大了，再看那个浅浅的疤痕，反倒觉得挺有意思，那是小时候调皮的证明。
现在坐在阳台上，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，看着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打闹，看着老头老太太们跳广场舞，心里突然就平静了。那些年轻时的莽撞、执拗、不甘心，那些无奈、煎熬、委屈，都像是被风吹散的烟，飘得无影无踪。
我笑着摇摇头，不是后悔，也不是遗憾，就是觉得，当年的那个自己，真傻，傻得可爱，傻得天真。傻到以为只要努力，就能改变一切；傻到以为只要真心，就能换来真心；傻到以为人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，没想到，到头来，不过是柴米油盐，平平淡淡。
人生这出戏，没有彩排，全是现场直播。我们都是自己的主角，演着演着，就成了局外人。看着那个在舞台上手忙脚乱、大汗淋漓的自己，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当然，人生的无奈，从来都不会少。就像你种了一棵桃树，盼着它开花结果，结果它只长叶子不开花；就像你辛辛苦苦做了一桌菜，结果没人爱吃；就像你攒了很久的钱，想买一件心仪的东西，结果东西涨价了。这些无奈，就像饭里的沙子，嚼着硌牙，但你总不能因为硌牙，就不吃饭了吧。
煎熬也是常有的事。就像熬一锅汤，火大了，会糊；火小了，又熬不出味道。只能耐着性子，慢慢等，慢慢熬。熬着熬着，汤就香了；熬着熬着，日子就顺了。
我现在还是会期待，期待明天的太阳，期待楼下早餐摊的油条豆浆，期待老同学突然打来的电话，说要聚一聚。期待那些还没发生的好事，期待那些还没遇见的人。
毕竟，人生嘛，就是一场笑着摇摇头，然后继续往前走的旅程。你不知道前面有什么，但你总得走下去。说不定走着走着，就遇见了惊喜呢。说不定笑着笑着，就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呢。
茶凉了，我起身，把杯子洗干净。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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